写人记事的横面切分

  王大爷的早餐店


我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住在老小区的好处就是——你知道小区里哪个店铺里的东西好。


我知道王大爷卖的早饭最好吃!


王大爷的小店里总是挤了很多人。远远的只能看到雾气把小屋子填得满满的,溢到外面来。也分不清朦胧中哪些是人,哪些是桌。


“王大爷!老样子来一份儿!”


进门的人大多要喊这么一句,就像打招呼一样点一份早饭,然后就坐下来跟经常碰面的“早饭友”开心地交谈。等到王大爷把东西稳稳地放在他面前,他就开始边吹边吃,满脸幸福的样子。不消几分钟,他就要向在座的告别“你们慢吃”,再给王大爷来个预订:“我明儿还来啊,您忙!”然后快步走了——去上班。


王大爷性格特别好,讲话和气还很爱聊天。笑眯眯的,我甚至觉得他的皱纹都特别可爱!他的店面小,装修也比不上别处的快餐店,桌椅因长年的油灰显得发黑,墙也因水汽好些地方脱了墙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在这吃粥吃茶叶蛋。好像有了王大爷在,早饭就该好吃,卫生就能保证似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吃客们有周末不肯做饭的,也跑来吃早饭。这时就少不了王大爷爽朗的笑声了。


“王大爷,店面不租大点我们要站外面吃饭啦!”


“哈哈,我给你们搬个小凳坐外边吃!哈哈……钱全给你们做粥吃了,哪有闲钱啊?”


对,王大爷的粥里头有肉,价格还不贵哩!难怪,难怪!


“那你提个五毛一块的价,我们还能不来啊?”


“不行不行,都是好多年在这吃的老邻居了!我老王别的不敢说,良心还是有的啊。多亏你们养着我哩!哈哈,我老头子亏得有你们陪着解解闷呢。”


“那大妈呢?”我这个心直口快的傻孩子没忍住就问了出来。我发现周围似乎过分的安静。我也看到王大爷似乎笑容僵了下来。


“你大妈啊,陪着我呢!可不就是她派你们来陪陪我嘛。我这就够啦!有吃有喝,有人说话,干啥不满足?想这想那,争来争去的人还没我快活哩。小妮子你知道不,人要会知足!你往后长大了还像他们来我这小店陪大爷讲话,我也知足啊,哈哈,你说我这傻不傻?”


我听了,眼睛忍不住眨巴了两下,多亏店里雾气重!“这粥真烫!”我大声地说,“我以后得等粥冷点再喝!”


周围的人都笑了,王大爷也笑了,这种没有任何做作的笑真好听。


王大爷,你一点也不傻,你就是心里敞亮才过得好啊!我不管长多大,都会时常来看你的,陪你说说话,就像这些陪你的人一样!我心里想。


周末的早上总是让人放松的,阵阵谈笑声从街角这家小小的早餐店里传出……


点评:本文写小区里一位卖早餐的老人。老人多年来支撑一间简陋的早餐铺子,全心全意地为邻居们服务(善)。文章写到后来忽然点出这位老汉早已失去老伴,贫寒而又孤寂。他没有消沉,而是用精心制作早餐来“团结”邻居们的欢声笑语和质朴真情,他活得有滋有味了。这种“圆通”和“豁达”,乃是“活”用小经验、小能力而展示出来的小智慧,富于启示,全文也就静悄悄地与“智慧”水乳交融了。


 


  左手粪叉,右手笔杆


爷爷的手,拿得起粪叉,舞得了笔杆。


爷爷是一个农人,他常常“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却从没有过“草盛豆苗稀”。因为他精通耕种之道,不滑不懒;最重要的是,他施用农家肥。每天晨曦初露,爷爷便背一竹篓,操一粪叉,游走于村头巷尾,捡拾牲畜秽物。及至天一放亮,村郊不上不下地被飘来的炊烟裹住,爷爷就回家。奶奶摆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青椒、拍黄瓜!呼噜呼噜喝完汤,顺便踢走死缠脚下的巴儿狗……偶尔奶奶也夸一夸爷爷捡来的大粪:“这肥好,臭!”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笑了。


爷爷曾是个大学生,当官的,有过出息。太爷爷共有六子,本来都该安安分分做个小农民,但爷爷不。他天分异常好,私学,中学,及至大学,都是一路直上。后来当了小官,虽不大,但在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了,在村里更是红极一时。眼看升官在望,爷爷却收拾行囊,携家带口,回了村里。村里人都表示理解:“对喽,农民好嘛,看看庄稼看看草,啥都不愁。”


村里人称赞爷爷的农活,还敬佩爷爷的书法。逢年过节,红白大事儿,都找爷爷来写字儿。不必狼毫,不必端砚,更不必宣纸——乡下人也不懂欣赏这个,但他们都知道爷爷见多识广,高文凭,有技艺。对于求字之人,爷爷总是来者不拒,放下粪叉,洗手执笔,挥洒而下。当淳朴的邻人拿到字后,喜悦之情全溢于脸上,总想夸一夸这字儿——就像汪曾祺笔下的乡亲们一样:“这字儿好,真黑!”


我是爷爷的长孙,却去之远矣!常问爷爷:“您咋就愿意做个农民呢?”他总会拿他喜欢的文人汪曾祺做例子:“你看啊,老汪这人写文章写得好。俗而不厌,多而不滥。为啥?他虽是文人,却也近于农人。勤恳、淳朴、达观。”我点头:“是啦,他也掏过粪,而您是叉粪。又都是执笔之人,又都上过大学。您和汪先生差不多嘛!”爷爷很得意我的说法,却仍摆手不赞同:“有一点不一样,他种地不如我。”奶奶看我们爷孙俩笑闹,总是很无奈,叹道:“这老头子。”


我不知道我何时会有这种高度,更不知道爷爷眼里的世界是怎样,但我深知,爷爷表现的那些,才是人们应该追求的粪叉和笔杆共存的境界。


平淡而知足,是爷爷的智慧。


点评:本文有着淡淡的传奇色彩,爷爷的“夫子气”和“农人味儿”天然融合,妙趣横生。有些笔墨十分精彩,如奶奶夸爷爷捡来的大粪:“这肥好,臭!”又如邻里夸爷爷的墨宝:“这字儿好,真黑!”


 


  智慧,就藏在房间里


妈妈对爸爸的评价:平时挺精明,一到钱上就犯浑,只知道乱花钱,败家。


可不是?打我记事起,买房子、搬家、卖房子就成了常态,少说也换了四五个地段。若家底殷实犹可说,可咱家却刚达小康。几番折腾下来,已经举了不少外债。


爸爸和财务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跟客户谈账目时几百万的数目也得精确到个位,如此细致的人儿怎会连家中的存款、经济状况都不清楚?莫非真如“清官难断家务事”,对外精细了,对内就糊涂?我有些不明白。


不过细细想来,爸爸几次一意孤行决定买下的房子,其位置都有点名堂。譬如上小学一二年级时,我家的房子择在镇中心,虽然位于中心,却拥有罕见的静谧,大概是与喧嚣马路隔着几幢楼房和一片树林的缘故吧。看着远处人来车往纷杂不已,耳畔却时常闻见群鸟啁啾似在欢腾。年纪尚小的我,不懂得“大隐隐于市”,却在这明媚的阳光中领略到静的美好,收敛了顽皮和野性。


上初中时,爸爸看上了一处邻近学校的房子。地理位置虽然不错,价格却出奇地高。大概把家里百十平米的老房子卖了,再垫点钱,才换得那六七十平米的新居。那关口,爸爸打开家里的存折算了一下,又带着笑容对外借了点钱,就轻飘飘地将钱交给了房主,全然不顾一旁闪着噬人目光的妈妈。后来的日子,我们一家度着有史以来最难熬的时光。但多亏了这一决定,每逢冬季,我不必在寒风中赶远路,缠人的支气管炎不再发作,平安地度过了初中三年。整整三年。


唯一一次让我不满意的新居,便是高中时代的房子。为了延续初中的传统,父亲仍在学校旁边找了间房。但我搬进去一看,却比初中的更狭小、更简陋,网络、电视全没有,平日用来消磨时光的手机也只好交出。高中三年的色调,变得乏善可陈。听着我倾诉满腹牢骚,爸爸只在一旁呵呵一笑,说:“现在啊,还是艰苦点吧。”说来也怪,一些过去的朋友遇见了我,却惊讶往日颇为散漫的我多了些沉稳,啊,兴许真的长大了呢!


高中的生活,终于迎来尾声。一日,我与爸爸闲聊:“爸,以后还搬家么?”爸爸意味深长地答道:“你走了,就不搬了。”我默然。忽地明白,父亲的多次搬家或许仅仅是为了我吧。


我想,妈妈评价爸爸“花钱发昏”,可能有些道理。但是,这种行为如今看来却蕴有某种智慧。只不过,这智慧被爱包裹起来,深深地、悄悄地藏在这房间里的某处罢了。


点评:纯然是小学子的切身感悟。孟母曾经“三迁”,老爸为孩子求学也来了个“三迁”,迁出了性格,迁出了无声的大爱。这种智慧,旁人难悟,只有小作者悟到了:它被爱包裹起来,深深地、悄悄地藏在这房间的某处罢了。


 


  写作的智慧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方格纸上写下规定字数的文章。


已经太久了:不曾在横条纹的周记本上,写下或两三行的只言片语,或动辄两三页的恣意文字。


还记得考前,语老师用黑板擦敲打着黑板,不厌其烦地再三强调“作文拿高分的智慧”。无非是开头引用名人名言,观点鲜明,事例翔实,等等。


是的,这样的“智慧”我都懂,能让我拿高分的“智慧作文”也不应排斥。毕竟,经验和能力也是智慧的起点。


然而,我总是不屑。不要真情实感,不需形式创新,只需把大段捣烂如泥的“王开岭”、“史铁生”、“周国平”们注入固定模板,便会催生大批身穿统一制服的克隆军团。此乃应试教育下的集体分泌物。


在作文纸上,索尔仁尼琴已将古拉格群岛控诉了千万次,“全俄国最好看的霜”已成为令人作呕的白色凝结物。屈原已拒绝再投江,海子思索还要再卧轨多少次。


这样的智慧,不要也罢!


真正的写作智慧,应拥有大自然般的天然气象,是超越了经验和能力的升华,是“我手写我心”的了然境界。这智慧,是汪曾祺式的“士大夫清韵”,是张爱玲市井小民的絮叨,是余光中式的精巧瑰丽,是优美字句背后的郁郁文气、坦率心性。


时间不多了。我周围的考生,应该在进行最后一段说理了吧?若我一开始便选择了中规中矩的议论文,此刻,理当安心而又机械地援引着最后一个例证了……


可惜今天,在高考考场上,我没有。


我不后悔。我想写幼年的玩伴,夏蝉歌咏的少年梦,白衣黑裙的青春悸动,高考重压下偶尔的灰心失意,噙泪微笑的坚强。我想写平凡生活里的细微感动。就算是议论文吧,我也想拒绝炫目的名言和事例,静静地用质朴的语言说清内心的所思与所悟。


对不起了,老师!您教的那些智慧法宝,我今天一概没有用上。


因为,我已明白了何为真正的写作智慧。


真正的写作,是在高考考场上掷下没有退路的崛傲开头的勇气。


真正的写作,是抛弃成规通法,以真情入文,以实感动人的自觉。


真正的写作,是“忽如一夜春风来”的烂漫才华。


真正的写作,是捧出一颗至诚之心的赤子纯真。


谢谢你,智慧自身的大景象。这最后一次写800余字,我终于没错过你。现在,交卷。


点评:此文是考生临场就地取材之作,颇为自信,相当潇洒。对缺乏智慧的高考作文现状提出了自己的卓见,巧妙地融进了考场上的起伏思潮。作者估计到今年高考作文“周国平”们会纷纷注入固定的模板,甚有先见之明。我们阅卷时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故戏言:“今年大唱‘三国志’——周国平、汪国真、王国维!”


 


  瞳孔之内


现在,离我两米之外,监考老师低着头不知在做啥。但我知道,本人的一举一动都进入了他的瞳孔。原先就紧张的我,手心变得更湿。


我的双眼紧盯着题目,大脑却不配合,本来尚算平稳的呼吸突然滞了一秒。然后,我如同一个快要窒息的人突然又被松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办?


想起老师在考前给我们鼓励,说高考语文卷的设计,一定能充分展现考生的智慧。可我觉得可怕的并非眼前这张正反六页的卷子,而是一双眼睛,就在我的前后左右:抬头时,但见它平静地扫描;只要一低头,它就隐隐约约地向我投射表意不明的目光。


我成了楚门,只是遍布在我四周的,不是针孔摄像机,而是由成千上万个细胞构成的眼,它才是最复杂的监视器。


我胆战心惊,却还要装作无事的模样。抖着手做完论述类试题,目光转投到了作文。


智慧?智慧的景象?智慧的境界?


那个监考老师,又在窥视我,他该看出了我的无措,给我的焦虑加了一剂猛药:“同学们,要规划好作文的时间啊!”


就在我觉得快要爆炸的时候,另一个监考老师将窗推开了一个小缝,风丝丝地飘进来。我眯了下眼,她的瞳孔里,有一线和煦的光。兴许我冷静下来,他,他那双眼并不怎么可怕了。


好像,背后的那些眼一时间已经隐去。


十次深呼吸,我要与自己对话。


其实,我本就知道,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瞳孔里,虽然不像楚门的世界,每个表情,每句话都有剧本,可我们真真是在别人的瞳孔里演着人生的电影。


更何况,我不可能像楚门那样,走出这些瞳孔的所见范围之外。


你的焦虑是无用的!静下心来,好好考完这场试吧……


我吼向自己,在心里。


再看作文题,也不再觉得毫无头绪。何为智慧?何为智慧的境界?我大概有些明了。


愚蠢的人,拼命地想逃出人们的瞳孔;智慧的人,知道自己永远活在别人的瞳孔之内。


前者,从内而外地苦着脸;后者,自始至终安然地笑。


我写下此文,总算知晓:活于别人的瞳孔之内,却能淡定自若,也是一种难得的智慧。这么写,不算“跑题”吧?


点评:与第4篇《写作的智慧》一样,为考生临场就地取材之作。从监考老师的“眼睛”里感悟到人生的某种状态,萌动了智慧之思,十分机智。


 


农之月令


汪曾祺先生写过《葡萄月令》,似乎只要缀上“月令”一词,便可以附庸先生的风雅,也能智慧一回。昨天是芒种,蚕老麦黄一伏时。庄稼人是要有智慧的,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得有讲究,乱不得。


惊蛰了。


“惊蛰”怎么看都是欣欣向荣的一个词。庄稼人要抽出时间“松土”,憋了一个冬天的黑土地,已经等不及了,急着出来透透气。春耕开始了(也有春分的说法)。


从清明到端午,庄稼人就一直忙。浸稻芽,做秧畦,收油菜,育蚕种,讲究的就是一个“次序”。这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几千年耕作经验的积淀与升华。村中,要每家每户地仔细叮嘱。


“芒种”这个词真好听。


大约在六月份,草莓地里会莫名其妙地生出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这种发现,谈不上智慧,只是一种经验之谈。不要着急,也不必时不时去看。待到乌猪子过江了,躲的、藏的,虫们都会溜出来。用纸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到远远的一处荒田里去。


踩死它?哪能呢!庄稼人讲求佛性,相信生死来去自然,打扰不得。奶奶年纪大了,却不忌惮生死。“七十二,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耕作了一辈子,奶奶竟有些看淡生死的大智慧了。


小孩自然没有这般境界。从桑叶腋间坠出的桑树果子,一大把一大把的,由青雪雪、黄澄澄、红扑扑、紫莹莹,变得晶莹透亮,乌紫乌紫的,像黑玉。桑叶伸伸展展,桑葚清清凉凉在底下荫着凉着偷乐。小孩真馋!一个孩子像猫一样攀上树,吊弯树枝,底下的小孩便忙着摘桑葚。吃到嘴唇发紫,被妈妈拖着去河边洗。小孩也不忘显摆自己的聪明。


夏至来了。


田里要浸水。不大会儿,蚯蚓摇头晃脑地爬上田埂。又不大会儿,你再回来看看,田埂就满了。这些蚯蚓也聪明得紧呢,这是一种本能。水汽泱泱。


庄稼人将脚探入水中,凉丝丝的。田里有些许零星青白色的碎瓷片,也不要紧,庄稼人脚底的老茧厚着呢。还有水蛙,我们这里称“蚂蝗”,不再多提。傍晚,晚霞像火红的枫林漫天舒卷。


这是怎样的景象!


大暑前三天后四天不能浇粪。


有人瞧不起庄稼人的愚钝,我却不这么想。二十四节气,吃桑葚的孩子,还有我的奶奶,都是有些智慧的,就连大自然里的一花一草,一虫一鸟,又何尝没有智慧?


真愿意做个庄稼人。


点评:清澈、活泼、优美,是一篇礼赞农家智慧的晶莹剔透的叙事性散文。可赞!


 


逃离“智慧”的周庄


这是一张双程景点票:“周庄”,“千灯”。周庄与千灯相隔不远。


远远便看见大红的“周庄欢迎你”张牙舞爪地雄踞着一爿天地,死死咬着你的眼,躲不掉的。


心怀忐忑,步入周庄。这是一场肉与肉的摩搓、绝杀,裹挟着汗味、水汽与浓郁的咖啡香,我逃到了一艘游船上。


商业化的市镇气息扼住我的喉,叫人,噤了声。


周庄“智慧”,周庄人更为“智慧”。在这里,即使是一棵树也可成为拍照牟利者的招财工具;即使是转角处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周庄人也不遗余力,将它开发成西式咖啡馆;宣传手腕更是……


游船驶过一座桥,我怔了怔 ——是陈逸飞画中的双桥!只是,我看得到:桥上的游人压得它不堪重负;我听得到:那苟延残喘中有低低的呜咽……


岁月斑驳,侵蚀着石桥。双桥横亘着,像一块开合的“伤疤”——那是,整个周庄的伤疤。


“阿婆,唱支船歌可好?”


一只青筋虬劲的手直逼眼前:“小费。”


那一刻,我比三毛哭得更像个孩子。只是,她喃喃念叨的是周庄,“我还会来的。”我却是,“周庄……我不再来了。”


这样的“智慧”,我,有些反胃。


千灯与周庄相隔不远,千灯与周庄相差甚远。


与“智慧”的周庄一比,千灯就显得有些驽钝。商业的气息尚未染指这座古镇,明清最长的青石板街沉默不语。


古戏台上,一群昆曲票友启口轻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来”字潺潺泻出,声歇处,“姹”以去声的破竹之势将曲调引入高潮。“似”,也是去声,却隐去了“姹”的振聋发聩,一路陡然直下,悲戚处,叫人落泪。像悲叹昆曲,像哀叹千灯。


诚然,千灯在周庄面前,显得那样矮。但,在千灯,你能感受到水纹处千灯肺叶的呼吸、开合。在千灯,时间就像一只摇橹的小船,咿咿呀呀,你还未曾留意,它已穿过水域,到那边去了……


直到延福寺钟声响起,我才觉知天色已瞑。


碎碎的历史尘埃含着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为之争”,古镇的智慧,千灯的智慧,于此,悄然散发。


我,愿逃离,逃离“智慧”的周庄。


点评:可视为小游记,有讽有赞,精选细节,于对比中展示诗情哲理,不同于泛泛的“周庄游”。


 


智慧从麦香里飘出


满眼金黄的麦子呵!


但外公并没有笑。他干皱的嘴巴在风里微微颤着。风倒是清爽,可此时吹在他脸上,显得苍凉。天暗下来,灯光星星点点被夜引亮,风吹进外公心里,绕了十八个弯子愣是没绕出来。


收成好,麦子却卖不出去了。这对于农人来说,是无比煎熬的。外公是拿捏过故事的人,饥荒岁月曾经慢慢熬过,眼前的困境无疑打不垮外公。


外公并不识字,但不乏智慧。这智慧,常常从麦香里飘出。


金黄的麦子们很快被处理。它们脱去了壳儿被不停地、一道一道地碾压,变成碎儿,变得末儿。麦子粉出来了。


外公眉眼弯弯,喜不自禁。他征得家里人同意,买来器械,将麦子粉进行深加工,再出售。这样一来,麦子都能卖出去了。他还替村里别的人家加工麦子。小小成本,又做了好事,外公乐得自在。


外公留了些麦子粉,做成不同样的食品吃。虽是同样的原料,但尝起来还真是不重味,妙得很。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射进了院墙,腊肉香肠悠闲地挂在竹篙上晃荡,它们早已被阳光和风熏出了紧瘦的奇香。外公把秋天里收的麦子碾成的麦粉炒熟,又和上各种不知名的食材,做成他自创的糕点。一盘腊肉,一碟香肠,一碗外公自创小糕点,他的日子活色生香起来。


麦子卖不出去,外公用智慧将它们抬得高高的。麦子们也好不骄傲。可充满智慧的外公能改变所有麦子的命运吗?他总是叹气,可惜了这些好东西,可惜了他们在田地里弯得直不起来的腰!


他开始鼓动村委,将他的创意和想法带到更多的地方。麦子壳能做枕头芯,麦子粉能做蛋糕,麦子炒香了存起来做大麦香茶也是极有味的……他说得头头是道,他说得真诚恳切。他的不依不饶让我心疼起来,他的话里饱含了无奈与不舍。


他的智慧在麦子生长时一并发芽。外公不想辜负麦子,所以他得用智慧救救它们。


在后来的好几年,我闻到麦子香都能想到外公,以及从麦香里飘散出来的小智慧。


也深,也长,也久远……


 


晚晴里智慧的灵蝶


在乌镇,一只灵蝶款款飞起,飘洋过海,又缓缓停留在历史的扉页上。


这扇动轻盈翅膀的,便是木心先生。他自甘平淡,随缘而适,淡然处世而又执着不屈,活出了自己的境界,凝成了智慧的诗篇。


他的一生,怎可用“传奇”二字草草概括?木心先生走出乌镇,踏上美利坚的土地,又决意返回,投入故乡的怀抱,自乐于慢速的生活,自得于“车、马、邮件都慢”的日子。


然而,狂风暴雨砸先生。“文革”期间,他被捕入狱十八个月,惨遭三根手指的断截。先生的眼中该是写满了后悔吧?可是没有,他在狱中用本该写交待的纸洋洋洒洒留下了六十多万字的狱中笔记。每一字,都汇聚了先生的坚毅、隐忍与智慧。


灵蝶扇动着翅膀,他的眼睛依旧云淡风轻。先生,将自己炼成了一块璞玉;闪光中,其魂魄神游于文学与艺术的天地。


“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在《云雀叫了一整天》里,木心如是说。手里夹着一支烟卷,面对自己残缺的手掌,先生百感交集但又分外沉静,仿佛这一切风雨与自己无关。是灵蝶,即使被折断翼翅,也要努力地飞翔。


就这样,拿起一支笔,飞速沉游,木心在卷页上绘出属于自己的智慧的江山,将生活涂抹得色彩斑斓。在外部条件极其黑暗的那个年代,先生不曾因沿途巉岩而退去了步伐。


“我本该放手,可我未曾停止痴缠”。这一“痴”字,便是先生内心的精神境界吧。偏执地追逐,将一生的智慧和风骨写成了诗。


智慧是一种境界,先生用手绘的黑白琴键奏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乐章。笔耕不辍,宛如灵蝶,翩翩起舞,无拘无束,自得于人生之乐。


如今细想来,先生曾于《从前慢》中提及“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然而,在先生八十多岁的漫长时光里,却始终孑然一身,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了艺术与文学。超脱而又不受牵绊,做一只自由的灵蝶;潇洒而又不放纵,被文学与艺术的红线牵引着。先生内心,安于这一份充实和自我的感动。


素心花对素心人,先生之“素”,化为飞动的风景,袅袅间进入人的心底,成为永恒的传唱。



凡人智慧


我的爷爷,是一名退休教师。


他老人家的语文教得极好,常有些朋友托他教自己的子女作文。爷爷再三推辞,却终究敌不过大家的邀请,开了个小小作文班。


一日,我前去瞧瞧。但见他带着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着古诗。稚嫩的童声响彻整个小院。我不禁哑然失笑:“爷爷,他们懂这些诗的意思吗?您就兴抖抖地带着他们读!”爷爷依然摇头晃脑:“这你就不懂了。他们这年纪,正是培养兴趣的时候。幼学如漆,兴趣成才,暂时读不懂,又何妨?”我只得笑笑,似乎领悟到其中的某些奥妙。


爷爷爱出去遛弯,天天不落。这一日,外面的天气有些阴,怕是要下雨,我却看到爷爷穿上鞋准备出门。


“外面要下雨啦,您就别再遛了。”爷爷充耳不闻,神神秘秘地掏出一把雨伞和一本书。我定睛一看,竟是一本《红楼梦》。“难道您准备打着伞,在雨中会林妹妹吗?”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文人意趣,在斜风细雨中才能抒发得淋漓尽致。这红楼可是女性悲歌,若晴空丽日,何来哀愁?”话音未落,爷爷便推门而去。我望着爷爷的背影,暗暗嘘唏。


爷爷有四个子女,虽不出类拔萃,却个个都挺直腰杆做人,办事极认真,经商的诚信,行医的仁义。


别人问爷爷怎么调教的,爷爷只是呵呵一笑,道:“笨人自有笨办法……”竟丢下众人,抱起一本书,遛弯去了。


我太过好奇,终于从奶奶那里得知爷爷的“教育妙法”。原来,爷爷在子女成人后,并未太多过问,也不给任何一个特殊的照顾和帮助。于是,四个子女只得咬紧牙关,自立更生,去闯各自的天地。这么做,倒成全了他们的性格,一个个磨砺得坚强勇敢,不惧艰难。


爷爷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他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难登大雅。然而,街坊们总觉得他有某种境界。


凡人智慧,不可奢求,罢了,罢了……



 


庄子的智慧


推开庄子的门,他不在。


本想与他交谈,可惜,他不在。我漫步于草庐旁,落叶已积了八层。他真的在这里住过吗?还是让他的智慧随着自己的身影飘走了?


“不,我可以证明他在这儿住过。”循声望去,原来是池中探出头的鱼。“我是他笔下快乐的鱼,他从未想过自己是怎么知道惠施是快乐的,但他却知道我是快乐的。他现在的确不在这儿,但是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他。他可能在清风中与你交谈;也可能在这碧波里映出你的真实,你的心灵;他多半融入了你的心中。”鱼摇动着尾巴,游远了。我站起身来,这可以照透人之心灵的碧波,不就是庄子的智慧吗?


不知何时,肩上停了一只蝴蝶。“他带走的是我,留下的却是他。我们在梦中飞舞,在花间大笑,我们让后人疑惑已久,可我们却感知着对方。他对这俗世累了、倦了,所以他为他妻子的解脱而开心。他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他让生命的每一刻都如我翅膀上的花纹一样美艳。他选择了我,让自身也升华得如此美丽。”蝴蝶扑闪着翅膀,飞入花间。我闭上眼,这直透心房的花香不也是庄子的智慧吗?


“你是官吏?”脚边爬来了一只老龟。“不,不是,和你一样不是。”我俯下身子。“好得很,清爽得很,庄子曾以我为喻,拒绝相位。其实,这泥土并不脏,曳尾于其中真的是世间最快活的事儿。有人曾问我带着这么重的壳行走累吗?殊不知,我早就把壳视为自己的血与肉,又怎的会觉得累呢?就像有人问庄子读那么多书累吗?在自然中行走累吗?书与自然早已是他的血与骨,何谈受累呢?”龟转过身,爬向淤泥深处。我直起腰来,原来这淤泥中也蕴藏着庄子的智慧呢……


庄子生于乱世,在世间唱着属于他自己的狂想曲。他赞叹自然的伟大与人的渺小。并不是我们离庄子的智慧太远,而是尘世的尘埃遮住了我们的心扉,困住了我们的脚步。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是渺小的,但当二者合为一体时,人的渺小也就不可见了。这才是庄子智慧的根本吗?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浅陋,竟在这里等庄子回来。我应当去大自然,应当去世界上的每一角,去寻找,去拾起他遗留的智慧。


 



几年前,我们村里掀起一股“葡萄热”。大多数人家沿着村里的一条河,种起了葡萄,多则上百亩,少则数十亩。靠着好水,好地,人人都盼望着能发笔财。于是,不用招呼,一家老小全忙活开了。东头的王阿婆家也不例外。


但是,跟别家不同的是:人人都一门心思侍候葡萄,恨不得一人当两人用,王阿婆却养起了数十只鸡。放假回家的我,曾听伯伯背地里议论:“等葡萄熟了,谁还在乎那几只鸡啊?真是脑袋不开化的讷老人!”据说,王阿婆的家人也十分不解,儿媳妇还为此与她闹僵:放着大钱不赚,偏偏侍弄那几只鸡!所以,背地里,家家都护起了自家的园子,生怕鸡啄了宝贝疙瘩葡萄秧。没多久,大伙儿还偷偷送了她一个绰号:讷脑袋的鸡婆!


开春了。虽然头年里葡萄不结果,但还是抽出了嫩绿的芽儿。亮晶晶的阳光迸溅到有如翡翠的嫩芽上,照亮了常年只与黄土打交道的庄稼人的眼。他们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天愈暖,家家愈忙活:修芽儿,绑枝,扎架,全都干得高高兴兴,热火朝天。至于那不时传来的鸡鸣,则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笑话鸡婆的愚讷。


漫长的等待期过去了,葡萄枝开始回报庄稼人对它的照料:长了密密的叶子,开始结起一颗颗如同绿玛瑙的小圆果。这可喜坏了庄稼人,也忙坏了庄稼人,施肥,打药,除草,一样也不能少哇。只是奇怪的是,鸡婆那成天唠叨着的儿媳,又重新对婆婆毕恭毕敬起来。不过,大伙儿都没心思关注这些事啦。


葡萄成熟了。但人们怎么瞧怎么不对劲,为啥收葡萄的人都往鸡婆家跑?蹭过去瞧瞧,还是不对劲,为啥她家的葡萄看上去比自家大,尝一尝竟比自家的甜?难道傻人有傻福?


王家人喜得合不拢嘴,为啥?就因为自家并未花什么钱用在农药、肥料上。虫在哪里?鸡肚子里!草呢?鸡也啄了!肥料呢?你说鸡粪中不中?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同时也改变了对鸡婆的看法,并为自己当初的暗嘲而不是滋味。


鸡婆依然讷讷的,偶而自言自语一句:“用心呀,得用心呀……”


望着王家映满明亮亮阳光的葡萄,一粒一粒,皆如发黑的紫水晶,争先恐后地露出厚实肥壮的叶子,乡亲们不禁感慨:原来鸡婆脑袋真灵啊!


 



老爹并不是我的亲爹,之所以这么称呼他,纯粹是为了与我那亲生老爸加以分辨。


老爹是做杠秤的。一手老茧可见他技艺之精湛。没错,老爹已经出师四十年了。


老爹是拜师学艺的,听说这做杠秤的是一户姓胡的人家。本来是不外传的,可是到了这一代却突然没有了接班的人,只好收下了老爹和蒋叔。他们两个人性格完全不同,老爹呆板甚至有些迂腐,而蒋叔却对人曲笑逢迎。


他俩出师之后,在这一条马路两边各自开了一家秤店。一开始两家都红红火火的,可是日子一久,老爹的店面日趋单薄,冷清得有点凄凉,那褪了色的招牌即使挡在路上也无人问津。


一日,老爹看不下如此冷清的店铺,便关了门,信步走到蒋叔的店铺。进店一看,可谓人气兴旺啊!崭新而又鲜亮的招牌,更是让老爹心里一揪,既疑惑又羡慕。


老爹就呆在蒋叔家,一直到天很晚,蒋叔的店才平静下来。他俩在后院里摆上一桌小酒,边吃边聊。老爹有点羞涩地问:“师兄,你说我家店铺为啥那么冷清,眼瞅着就要关门大吉了。你的店,怎的就忙得不可交?”叹了口气,点了支烟,又给拧灭了。


蒋叔笑笑说:“你怎么就这般榆木脑袋呢?都说顾客是上帝,上帝叫你给他的秤少一两。你不能给他多一钱。你听他的,照做便是了。嗬,想起来了,有个大商家叫我出五十杆缺二两的秤,要不我分你一半生意?”


老爹听完,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喝完酒,朝蒋叔摆摆手:“那五十杆秤,你自己做呢!”


老爹的店依然那么冷清。直到有一天,听说蒋叔的店被人掀了,他才跑过去看看。蒋叔被堵在店里,落魄得像条狗。老爹问:“要多少才可以补救?”蒋叔说是四十杆秤。老爹回去一连几日黑白不分地赶,总算帮蒋叔还清了。后来,蒋叔的店关门大吉,他在一天夜里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老爹的店却日渐红火了。现在,每当有人怀疑斤两有问题,小贩们总是丢下一句:“这是老陈的秤!”那人便作罢了。


是的,老爹即老陈,名唤陈实。人们就敬重地这个“实”字。


 


皱纹中的智慧


岁月的车轮在人生的道路上辗过,深深的皱纹诉说着爷爷的人生,体现着纯朴的智慧。


一、牛耕


“呦喝,呦喝……”爷爷沙哑的呼声在空旷的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天上乌云开始汇聚,要下雨了,我忙跑到田埂边。“爷爷,快回来!”“知道了,就这一块了,耕完再回去。”话毕,又吃起了呦喝声。天空果真飘起细密的雨。爷爷回来时身子已湿透,脚上沾满了泥。“爷爷,你把牛卖了吧,这牛都老了,耕地太费力了,现在有机器,很方便啊。”我望着爷爷,说出心里的想法。“小丫头,这牛耕虽然慢,也是老祖宗留下的法子,适用啊。趁爷爷还有劲,多耕些地,比机器耕得细呀,也不伤地。”如今,村里只剩爷爷这一头牛了,也只剩爷爷一个人还在用牛耕地。望着屋外的雨,我明白了:“智慧是一种历久弥新的经验。烟雨蒙胧中,一人一牛,多么和谐,多么自然。


二、珠算


“得咚、得咚……”爷爷撑着老花眼镜,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地在小本子上记些什么。“爷爷,你在算账啊,我帮你吧。”“小丫头,你能帮我什么,你会用这老算盘吗?”爷爷笑着向我挑眉。“我用手机帮你算,你报数字就行,不比你这快嘛,而且又准。”“哎,你就不懂啦,你那新鲜玩艺我这把年纪学不会了。这老算盘倒好用,爷爷教你算吧。”“不要,我看着就晕了。”爷爷低下头去,眉头皱昆,自己又开拨。我偷偷地用手机计算,发现爷爷的结果那么精准,条理清晰。我明白了:智慧是一种熟能生巧的能力。一人静坐,手指拨弄,那般淡定,那么稳重。


三、戏曲


静夜,凉风习习,微弱的星光陪衬皎月,酒下清辉。爷爷在门前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爷爷,夜晚天凉进屋睡吧。”“丫头,坐这儿,这点凉,爷爷还受得住。”“那您讲故事给我听吧。”“故事都给你讲遍了,没了呦,爷爷唱歌吧。”爷爷清了清噪子:“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转保定乾坤……”爷爷的歌声并不动听,却带着莫名的心颤、悲凉。望着爷爷皱纹间的无限认真,我明了:智慧是一种净化了的境界。一人一曲,那般投入,那么融和,在月夜下格外协调。


 


小巷面条香


小巷的深处是家面店,主人是位老人。


老人一头白发,精瘦。当他悠闲地坐在门前台阶上抽烟时,透过那飘缈烟雾,我分明从他浑浊却深邃的眼中,看到了人世沧桑。


面店是没有招牌的。每当清晨,小巷的人们尚未起身,面店的门就开了。那面香,便从小门中涌出,漫到每家的窗台。于是,人们被香味从睡梦中拖也,走进小店,端坐于桌前,等待着自己的一碗清香。这时,我才洞悟:此店若有了招牌,便俗了。


小面店人少时,便由老人的儿子招呼着。人多时,就由老人来协调。每法上班族和学生党急着离开时,老人便向不忙的人拱拱手,道个歉,那人定会爽快地答应多等一会儿。我自然属于赶时赶刻的学生党,所以坐下来不久,便可获得一碗清香。吃完后,向周围的人道个谢,携着众人的善意目光走出去。迎来求学的一天。啊,有了这位老人,忙碌的小店始终不乱,时时溢出三分韵律,七分诗意。


每当有人夸赞时,老人可不会廉虚,总是热烈地应承,并炫耀自己的汤面——面条是自家手制的,鲁是到乡下的钓翁讨来的野生鱼,就连水都是从自家院子的井里挑来的。有人打趣:“老人家,你的秘诀都透露了,不怕被抢了生意?”老人却一笑:“哪里是什么秘诀呦,谁都知道,但有谁像我这样坚持几十年呢?”


老人的儿子也是厨师。熟客们会发现,父子俩的面颇为不同。所以,叫面时总要添一句:“老爷子的面”,或“小伙子的面。”至于我,编爱老人的面。老人的面筋道,叔叔的面偏软;老人的面,味轻,叔叔的面偏重。有人说:“小伙子的面是酒,宜趁热享用;老人的面似茶,宜慢慢回味。”的确,叔叔的面上会淋一勺虾子油,而老人却喜欢放上两三根香菜,几滴猪油。吃老人的面时,竟闻不到香气,惟有轻咬面条时,那香气才由面条的缝辽隙中迸溅出来。面条筋道爽滑,猪油鼓动鱼汤,鱼汤刺激你的味觉。老人的智慧,也许便是特灵魂留在面中了。


终于一日,小巷被拆,小面馆也搬到另一条小巷。临走时,老人让儿子给所有人端上一碗面,面上分明是三三根香菜和几滴猪油。老人挑了几根面,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说:“有三分意思了。”


后来,我又去吃一次面。老人已经不在,但叔叔的面里却分明有几分父亲的影子。至于在客人间熟念地招呼的,却是一位与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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