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解读选

08.境界大小,不关优劣


【原文】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①,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②!“宝帘闲挂小银钩”③,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④!


【注释】


①“细雨”二句:出自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杜甫,字子美,自称少陵野老,出生于巩县(今河南省巩县)。曾任过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杜少陵。唐代著名的诗人。有《杜工部诗集》。


②“落日”二句:出自唐代诗人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一:“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③“宝帘闲挂小银钩”:出自北宋词人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④“雾失”二句:出自北宋词人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译文】


境界有大有小,但不以大小来区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如何就比不上“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如何就比不上“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呢?


【评析】


境界之大小,和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一样,也是王国维境界分类学的内涵之一。但王国维将无我之境与有我之境隐然区分出高下,此处境界大小之分则明确排除了优劣的轩轾,所以其境界分类既有平行分类,也有高下分类。所谓境界之“大”,主要是指意象宏大、格局开阔、情感粗放之境;境界之“小”则指意象精巧、视点集中、情感细腻之境。此在诗歌方面尤为明显。王国维所举杜甫“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之句,本身就是描写其在塞上军营所见,自然别有一番苍茫壮阔之气象;而所举“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之句则是水槛遣心之作,故描写微风细雨之中,鱼儿轻跃、燕子斜飞之景色,以此来表现其闲淡之心思。这种对于不同意象和整体景象的取舍,其实与杜甫本人的不同心态有关,所以形诸笔墨,就有了境界大小之分别。


与所举诗句侧重于以动态之景象而体现出境界之大小不同,王国维所举词句偏于静态之景象。因为词体“要眇宜修”的体制所限,所以其境界大小与诗歌境界之大小并不完全类似。词境之小,主要表现在由意象的精致与闲适的心态所共同构成的静态的气象,如宝帘、银钩之精致,“闲挂”之“闲”,都可以佐证这一说法;而词境之大,则主要体现在意象的浑成和联想空间之巨大方面,所以不一定具有壮阔的意象,如楼台与津渡整体隐没在月色和雾气之中,不见壮阔,反见浑成和隐约,增人遐思。这与王国维强调“诗之境阔,词之言长”的诗词之分别,也可以直接呼应起来。但无论是诗境之大小,还是词境之大小,都只是缘于不同的情感状态而取不同的意象而已,其间确实不宜区别高下。


 


09.兴趣、神韵,不如境界


【原文】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①,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②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③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注释】


①羚羊挂角:传说羚羊夜宿,把角挂在树上,脚不着地,这样猎人就无迹可寻。严羽在这里引此来比喻诗文奥妙,不落痕迹。


②“盛唐”诸句:出自严沧浪《沧浪诗话》:“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严沧浪,即严羽,字仪卿,又字丹丘,自号沧浪逋客,邵武(今福建省)人。南宋诗人,文学批评家。著有《沧浪集》《沧浪诗话》。王国维或凭记忆援引,故与原文颇有出入。如‘人’作“公”,“彻”作“澈”,“泊”作“拍”,“月”作“影”。


③阮亭:即王士禛,字子真,又字贻上,号阮亭,晚号渔洋山人,清代诗人。因避清世宗讳,而改名士祯,新城(今山东桓台)人。著述繁多,后人将其论诗之语汇辑为《带经堂诗话》。


【译文】


严羽的《沧浪诗话》说:“盛唐时代的各位诗人,着眼点只是放在兴会与情趣上。好像羚羊休息时把角挂在树上,没有痕迹可以寻求。因此他们的作品高妙的地方,透彻玲珑,不能够凑合聚结,犹如空中的声音、实物中的颜色、水中的影子、镜子中的形象,言语有尽而意思没有穷尽。”我认为北宋以前的词,也是如此。不过严羽所说的“兴趣”,王士禛所说的“神韵”,都只是仅仅说了诗词的表面现象,不如我拈出“境界”二字,是探求到了诗词的根本。


【评析】


王国维在这一则一方面提出文学之本末问题,另一方面也梳理了境界说的事实渊源。其援引严羽论盛唐诗人之语,宗旨在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兴趣说作为境界说的来源昭示出来。严羽所谓兴趣,是指称诗歌的艺术本质及基本特征,它是诗歌兴象与情致圆满结合之后所产生的情趣和韵味。严羽是从盛唐诗人的诗歌创作中总结出这一审美特征的。王士禛的神韵说是在对司空图诗味说和严羽兴趣说“别有会心”的基础上形成的,它以冲淡清远为宗,追求味外之味的美学旨趣。在中国诗论史上,司空图、严羽和王士禛是一脉相承的,王国维的境界说随此而起,其实也可纳入到这一诗学源流中来。


问题是,王国维在梳理这一理论源流的同时,虽然也看到了兴趣、神韵与境界说之间的关系,但在话语上并不认同兴趣、神韵的说法,认为这些话语不过是对文学外在特性的概括,而境界才是深入文学本质的理论话语。王国维的这一本末之论其实并不涉及三说在内涵上的区别,只是立足于话语本身的涵盖性和针对性而言。因为他整段援引严羽论盛唐诗人之语,其实就是为“兴趣”二字下一注脚而已,而王士禛的神韵说与严羽的兴趣说意旨相近,故他不烦再引录王士禛的原话,这实际上意味着王国维在审美观念上对严羽、王士禛二人的认同。本末之说,应该回到“话语”的层面才能对王国维有更多的“同情之了解”。


王国维既在开篇第一则提到五代北宋词之“独绝”在有境界,而此引录严羽之语后接言“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这实际上已经直言“兴趣”与“境界”的相通。只是“境界”二字在他人属偶尔使用,而王国维则拈以作为论词之纲,并就境界的内涵及分类一一缕述,使这一被他人忽略的范畴重新激活出新的内涵,并以此取代此前的相关范畴。从这一意义上理解王国维的“鄙人拈出”四字,就能接受王国维言语之中的自负自得之意了。


 


10 气象


【原文】


太白①纯以气象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③,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④之《渔家傲》⑤,夏英公⑥之《喜迁莺》⑦,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⑧矣。


【注释】


①太白:即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属甘肃省),出生于中亚碎叶(今巴尔喀什湖之南的楚河流域),五岁时随父入蜀,居绵州彰明县(今四川江油)。唐代著名诗人,有《李太白集》。相传为李白所作词有十八首。其中《菩萨蛮》(平林漠漠)、《忆秦娥》(箫声咽)被宋代黄升誉为“百代词曲之祖”。


②气象:这里是指气势、情态。


③“西风”二句:出自唐代诗人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④范文正:即范仲淹,字希文,谥文正,苏州吴县(今属江苏省)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有《范文正公集》。


⑤《渔家傲》:即《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⑥夏英公:即夏竦,字子乔,江州德安(今属江西省)人,北宋词人,封为英国公。著有《文庄集》一百卷,不传。《全宋词》录其词一首。


⑦《喜迁莺》:“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⑧逮(dài):到,及。


【译文】


李白纯粹以气象出众。“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个字,因此让千古以来登高望远的人闭口搁笔。后世只有范仲淹的《渔家傲》、夏竦的《喜迁莺》,勉强能够接续继承,但气象已经比不上了。


【评析】


气象是传统文论范畴,严羽论诗法五种,第三种即为气象。但王国维此处论气象实际上类似于境界之“大”。无论是李白的《忆秦娥》之“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还是范仲淹的《渔家傲》、夏竦的《喜迁莺》,都表达了一种颇为壮阔的风格。李白以秋风夕阳与汉代帝陵的意象组合,表达了一种苍茫的穿越时空的情感力度;范仲淹的《渔家傲》表现边塞风景的边声不断和高山连绵以及将士豪情与抑郁兼具的心理特征;夏竦的《喜迁莺》表达出对历史兴亡的独特感慨,都带有或沉郁或雄浑的艺术风格。王国维将三词合并而论,正是看出它们在气象上的相似性。


但王国维对三词的轩轾区分也是很明确的。他认为“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即就登临抒怀而言,已臻极致,后人自是难以超越,并超越之心也可息绝,因为词中表现的乃是超越生命个体而带有普遍意义的生命悲歌;范仲淹身在边塞,故其所见所感,乃是立足边塞将士这一基本立场,虽也超越个体,但仍有一定的范围限制;夏竦乃是以个人眼光来看待历史兴废。就三词的意义涵摄和书写立场而言,确实呈现出不断收缩、递减的态势。三者均着力表达悲情,且视域总体比较深广,此是三词之所同。但从悲情的具体内涵和视域所辖范围来看,范仲淹和夏竦之作与李白之作相比,确实有气象不逮之感。王国维的感受是敏锐而细腻的。


【参阅作品】


离亭燕


[宋]张昪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①。蓼屿荻花洲②,掩映竹篱茅舍。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亚③。多少六朝④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层楼,寒日⑤无言西下。


【注释】


①霁色:雨后晴朗的天色。相射:交相辉映。


②蓼、荻:均为草名,长水边。


③低亚:低垂。


④六朝:先后建都金陵(今南京)的东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六个朝代。


⑤寒日:指秋天的夕阳。


【鉴赏提示】


这是北宋有名的登临词。上片写景,一写江水浑涵无际,波光云色相辉,境界广阔,气势雄浑;一写水边人家,蓼草荻花包围的小洲中,隐约可见竹篱茅舍,境界幽雅,词气平淡。下片怀古,由景而想到光阴似箭,从而产生无尽的伤感。结句与李白词同样写落日,试比较二词的异同。


 


11深美闳约和精艳绝人


【原文】


张皋文①谓飞卿②之词“深美闳约”③。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④足以当之。刘融斋⑤谓“飞卿精艳绝人”⑥,差近之耳。


【注释】


①张皋文:即张惠言,字皋文,号茗柯,江苏武进(今常州市)人。清代文学家、词人、词论家。著有《茗柯文编》等,词集名《茗柯词》,与其弟张琦编有《词选》,为常州词派的经典词选。


②飞卿:即温庭筠,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省祁县)人。唐代诗人、词人。其词有后人辑本《金荃词》一卷,词风香软,为花间词派之鼻祖。


③“深美闳约”:出自清代词学家张惠言《词选序》:“自唐之词人,李白为首……而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④冯正中:即冯延巳,又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省扬州)人。五代南唐词人。著有《阳春集》,为其外孙陈世修辑录,存词一百一十九首。


⑤刘融斋:即刘熙载,字伯简,号融斋,江苏省兴化人,清代文学家。著有《昨非集》,中录词一卷三十首。另著有《艺概》,卷四《词曲概》为论词曲专卷。


⑥“飞卿精艳绝人”:出自清代词论家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王国维引文误“妙”为“艳”。


【译文】


张惠言说温庭筠词“深美闳约”,我认为这四个字只有冯延巳才有足够的资格承担;刘熙载说温庭筠词“精妙绝人”,这才相差不多。


【评析】


此则评论温庭筠与冯延巳二人之词风,看似斟酌旧说,实质上包含着王国维的审美倾向。张惠言在《词选序》中把温庭筠作为词体的典范,许以“深美闳约”四字。所谓深美闳约兼含内容上的精深宏大和艺术上的简约美赡,张惠言评论温庭筠《菩萨蛮》诸词具有“感士不遇”的寄托深意,即可看出其深美闳约的部分内涵指向。但王国维并不接受张惠言这种索隐式的解词方式,认为如此深文罗织反而遮蔽了词的审美意义。况且他也不认为温庭筠词具有如此深重的主题,他转以刘熙载的“精妙绝人”来为温庭筠词定论,肯定其具有过人的精妙、艳丽,而未必具有内容上的深闳了。王国维的这一纠正看似只针对一个温庭筠,其实是对张惠言常州词派相关理论的一种强势反拨。


但王国维不赞成张惠言以深美闳约评定温庭筠,并不意味着对深美闳约这一词体体性的不认同,他只是认为温庭筠不堪当此四字而已。在王国维看来,只有五代冯延巳的词才“足以当之”。温庭筠的词毕竟多类青楼歌宴之作,而冯延巳既身居高位,又经历南唐政治的频繁起伏,所以他的词便多少突破了传统路子,而呈现出比较开阔的格局,也内蕴了一种士大夫情怀。刘熙载《艺概》曾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冯延巳词的俊美深至是得到后世许多词学家的肯定的,王国维也是其中之一。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对冯延巳词用心颇深,曾手抄其《阳春集》以作诵读之资,可能正是在这种反复的涵咏中体会到冯延巳词的独特魅力。


 


12词句与词品


【原文】


“画屏金鹧鸪”①,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②,端己③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④,殆近之欤?


 


【注释】


①“画屏金鹧鸪”:出自唐代词人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②“弦上黄莺语”:出自五代词人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③端己:即韦庄,字端己,长安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唐代诗人韦应物四世孙,五代前蜀诗人、词人。其词与温庭筠并称“温韦”。著有《浣花集》,乃其弟韦蔼所编。


④“和泪试严妆”: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译文】


“画屏金鹧鸪”,是温庭筠词句,他的词品与这句词相似。“弦上黄莺语”,是韦庄词句,他的词品也与这句词相似。冯延巳的词品,如果想从他的词句中找到,那么“和泪试严妆”一句,大概比较接近吧?


【评析】


以词人之词句还评词人之风格,这种摘句批评的方法颇堪玩味。此则评说温庭筠、韦庄、冯延巳三人,而各取其词句形容其词风,王国维当别有会心处。“画屏金鹧鸪”乃温庭筠《更漏子》词句。《更漏子》词写春夜闺思,以塞雁、城鸟的惊起与画屏鹧鸪的漠然形成对比,表达一种怨慕之意。“弦上黄莺语”乃韦庄《菩萨蛮》词句。《菩萨蛮》词写韦庄早年红楼别之情形及别后相思,弦上黄莺之语其实是劝韦庄早日归家之意,写出了一种别情和归思。冯延巳的《菩萨蛮》也是写闺情,“和泪试严妆”一句虽亦写悲怀,但更着重表现自我珍惜之意。三词主题虽然相近,但其实有着怨慕、归思与自赏的不同。


但王国维各拈词句评论词人未必是考虑到词的整体内容和语境,而当有其一己之体认。试略加推想:“画屏金鹧鸪”或喻其意象精致富丽,但其实并无生气;“弦上黄莺语”或喻其音节婉转清脆,但其实与情景之真终隔一层;“和泪试严妆”则悲情抑郁之中自有庄重之心。王国维论词以境界为最上,而境界又独重真感情与真景物,温庭筠与韦庄之句皆非“真”景物,而冯延巳之句则是“真”感情。所以王国维看似并列三人以论,未下褒贬,但对勘其境界说的有关内涵,则臧否仍是明显的。只是王国维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描述词品,确实有些不容易体会。顾随《人间词话评点》称这种方式“最为的当”,此或许可为知者言,而其实是难以为众多读者所领悟的。


 


13南唐中主李璟妙句


【原文】


南唐中主①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②,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③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④,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注释】


①南唐中主:即李璟,本名景通,后改名璟,字伯玉,徐州(今属江苏省)人,史称南唐中主。他多才多艺,善歌诗,在晚唐五代词中意境较高,有相当的修养。李璟存词四首,与后主李煜有《南唐二主词》传世。


②“菡萏”二句:出自南唐词人李璟《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③众芳芜秽,美人迟暮:出自屈原《楚辞·离骚》中“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句。屈原,名平,字原,号灵均,战国末期楚国人。我国积极浪漫主义诗歌的开创者、奠基人。


④“古今独赏”句:马令《南唐书·冯延巳传》云:“元宗乐府词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延巳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句。皆为警策。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雪浪斋日记》云:“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云:‘一江春水向东流’。荆公云:‘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王安石误将李璟词作为李煜词。


【译文】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充满了百花凋谢荒芜残败,美人年龄衰老的感慨。古往今来的人却单单赏叹他“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句,从此可以知道要找到真正见解高明通达人意的人是多么不容易。


【评析】


在解词方式上,王国维虽然反对张惠言的深文罗织,但并不反对在中国文化背景之下进行合理的联想与想象。此则引用李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词句,并与屈原《离骚》中“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之意作直接对应,就体现了王国维的这一解词理念。“菡萏”两句字面上写秋风对荷花和荷叶的摧残,但李璟特别提到:香销的是“菡萏”,即尚未开放的荷花;残损的是“翠叶”,即尚未完全长成的荷叶。这些珍贵而稚嫩的自然之物在季节更替之际被无情毁灭,确实带有一些悲剧意味。屈原在《离骚》中哀叹众芳之凋零,忧虑美人之迟暮,其与李璟对菡萏、翠叶的凋零的忧虑,确实可以联想而及。再说屈原本身就是以香草美人作为基本喻体的,所以将李璟词中的菡萏、翠叶作为一种喻体,是有充分的中国传统语境的。


王国维在正面立说的情况下,对历史上若干学人特别垂青李璟此词“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两句而忽略“菡萏”两句,表达了怀疑和不满。冯延巳和王安石都认为“细雨”两句“警策”,应该是认为这两句从梦前小雨到梦中鸡塞到梦后玉笙,以时空的跨度来对比梦中与梦后情感上的巨大落差,实际上表达了李璟与时光“共憔悴”的心情。两句不仅对仗工整,而且语言高度简练准确,其表现力也是颇为突出的。但平心而论,若讲究词句的感发力量之强大的话,“菡萏”两句确实要胜出“细雨”两句。王国维锐眼识出“菡萏”两句的胜义,与他此前钻研中西哲学、认真探讨过人生意义的经历有着一定的关系。


【参阅作品】


山花子


[五代]李璟


手捲真珠上玉钩①,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②,丁香空结雨中愁③。回首绿波三楚暮④,接天流。


【注释】


①真珠:同“珍珠”,此指珍珠串成的帘子。


②青鸟:传为王母所畜,曾替王母送信。此代指信使。


③丁香:一种木本植物,花蕾相缠结。


④三楚:泛指长江中游以南地区。


【鉴赏提示】


这首写春恨的词,格调与上一首相仿。请注意作者如何从时空中托出郁闷难遣、无可奈何的伤感。“青鸟”两句与“细雨”两句的造境,及两首词均以远望结,都可比照。


 


14句秀,骨秀,神秀


【原文】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①之词,神秀也。


【注释】


①李重光:即李煜,字重光,初名从嘉,自号钟隐,又号莲峰居士,徐州(今属江苏省)人,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世称南唐后主。为人聪颖,多才多艺,更精于词章。存词三十余首,收录在与李璟的合集《南唐二主词》。


【译文】


温庭筠的词是句秀,韦庄的词是骨秀,李煜的词是神秀。


【评析】


在三人的对照、比较中见出异同,这是王国维常见的撰述思路。如第一二则各以词句评价温庭筠、韦庄和冯延巳,此则在温庭筠、韦庄和李煜三人之间权衡高下。然正如其在温、韦、冯三人权衡之间落笔在冯延巳身上一样,此则落笔,则在李煜身上。第一三则乃论李璟,此则论及李煜,就词史发展来看,也是自然之事。从这一则开始,李煜的地位逐渐上升,并隐然有取代冯延巳之势。王国维在撰述中调整其词学思想的痕迹清晰可辨。


句秀、骨秀、神秀之说,颇为抽象,不易把握。然在王国维的价值判断中,“三秀”呈递进之势,应无疑义。按照刘勰《文心雕龙·隐秀》“秀者,篇中之独拔”、“秀以卓绝为巧”之说,无论是温庭筠、韦庄,还是李煜,其篇中都有独拔众类之巧思名句,当是他们的共同特色,这也是王国维可以将三人相并而论的前提所在。试推测王国维之意,其所谓温庭筠词“句秀”,当是其“秀”在句之意,因为温庭筠擅长炼句是得到公认的。不过,在王国维看来,温庭筠句秀的意义大都限于本句,往往无关乎全篇,故虽也堪称独拔、卓绝,意义终归有限;韦庄词雅擅叙事,脉络井井,故其秀句可以映照全篇,是其“秀”在骨,骨者,结构之谓也;李煜虽然秀句琳琅,但因为思虑深沉,故其秀句的意义不仅关合整篇,而且往往越出本篇,揭示出许多人生的本质性问题。王国维“三秀”之说,堪称烛照隐微,其会心处真有不可形容者在焉。


【参阅作品】


菩萨蛮


[唐]温庭筠


水精帘里颇黎枕①,暖香惹梦鸳鸯锦②。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秋色浅③,人胜参差剪④。双鬓隔香红⑤,玉钗头上风⑥。


【注释】


①水精:即水晶。颇黎:同玻璃,古代指透明的石头,有各种颜色。


②鸳鸯锦:绣有鸳鸯的被子,以喻男女恩爱。


③藕丝:指衣服浅淡色如藕丝。


④人胜:花胜,在正月初七人日剪彩为之,或贴屏风,或作首饰。参差:不齐貌。


⑤隔香红:簪花于两鬓,中隔脸部,故云。


⑥玉钗头上风:谓风吹着头上插的玉钗。


【鉴赏提示】


赏析这首词时请注意温庭筠“句秀”的特点。词上片两句写一景,前是富丽的闺房,后是离人的处境,情真景清,警动含浑,是温词中名句,但两者没有关联词予以衔接,就显得深隐难懂。


女冠子


[五代]韦庄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①。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注释】


①敛眉:皱眉。


【鉴赏提示】


这首词是韦庄的代表作,写少女对爱人的追忆与别后的思念,传情细腻生动。作品直抒胸臆,不一味刻画实景,词意连贯,上下一气,脉络分明,这就是“骨秀”。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