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境界

如果把精神病学意义上的孤独排除在外的话,世上至少还有两种孤独。第一种是庸常的、痛苦的孤独,是一种人类不得已而身处其中的生存处境。第二种是自觉的、崇高的孤独,是文化人或曰知识分子千方百计所追求的一种理想境界,一种高蹈自在的精神状态。我阅读钱锺书的著作,想见他的为人,以为可以用“孤独的境界”来理解他。

    业师郑朝宗曾说过:“钱锺书幼承家学,在钱(基博)老直接指导下,博读群书,精于写作,古文根底非常雄厚。进入学校后,他念的中学、大学及国外的高等学府全是第一流的。”钱锺书少时形迹。杨绛曾以“痴气”名之。所谓“痴气”,也正是其禀赋异于常人之处。其表现是“专爱胡说乱道”,“好臧否古今人物”。考上东林小学后,父亲钱基博为其改字“默存”,意思是叫他“少说话”。钱基博还告诫他“切须善自蕴蓄”,不可“自炫聪明”。钱锺书14岁上桃坞中学后因看课外书太多影响学业,被钱基博痛打一顿,从此用功读书,学业大进。此处颇见钱基博陶冶塑造儿子之用心良苦。


    钱锺书自述中多次讲到自己孤独处世的风格。他说:“本来我的朋友就不多。”“我有大学时代五位最敬爱的老师……以及其他三四位好朋友,全对我有说不尽的恩德;不过,我跟他们的友谊,并非由于说不尽的好处,倒是说不出的要好。”他对吴忠匡说:“平生素不喜通声气,广交游,作干乞,人谓我狂,不识我之实狷。”其人“本寡交游”,素喜“独索冥行”;“湘西穷山中,悄焉寡侣”,晚年更以洪迈诗“不将精力做人情”自律并以劝人。


    钱锺书虽为学问大家,然向以小说家自居,盖因小说家是创作者,可以如上帝般创世。当然,这个新创的文学世界并不曾脱离作者所生存的现实世界。作者的写作,也只是为了表达他对现实世界的认识和感慨。钱锺书站在人生边上,向红尘滚滚的人世间望去。他所见到的,只是一个个形影相吊的孤独人和一座座无法逃避的“围城”。人类为了生存与发展而进行种种冲进或逃出“围城”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摆脱孤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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